见人间(2 / 4)
诸事纷扰,天机纷乱,到底还是人心难测,愿求难遂。
“我非有大爱之人。”闻朝叹息,“亦非堪破大道。”
曾经对她的教导,并非妄言,只是修道途中的一点心得。
为师,他盼她能走得轻松些,少走些弯路;为私,他总归希望能和她长长久久地走下去。
彼时心思不明,只顾着训她;后头明了了,更是只能盼着她好。
他于亲近之人却是少有狠心,对她,更是再难疾言厉色,所以纵使已然觉察她做的那些糊涂事,却还是狠不下心。哪怕到了眼下,当真有了和她对质的机会,却也觉得其实一切都无甚紧要。
可见,他确实早已不再适合当她师父,只会误她。
先前他未尽为师为父之责,既来不及将她引向正途,亦未能保护好她,害她平白受了那么多委屈。如今总该要有那么有一回,让他点她迷津,护她无虞吧?
幸好她还没那么大的本事,所以他不必做那公私两难全的选择。
于公,他可全了天玄恩义,保人世无虞。
于私,他可护得她全身而退。
——他已足够幸运。
“无论如何,不要怕。”
闻朝说完,将她推了出去,于她身边落下护身法阵,旋即以剑在手心、胸口、眉心划开,再猛地贯入地下。
以血养了三十余年的本命剑就这样带着他的精血汩汩注入地下,以断风分雪之势,狠狠斫断了那深埋地底的凶兽嘶鸣。
他又顺势在土中一曳,纵劈出第二剑,其势如雷霆天火,径直撕裂了失控阵法,浇熄了灌满了四山一湖的焚骨熔岩。
生化阵破,满地翻腾的岩浆尽数归于冰冷沉寂。
他站起来,第三剑横推而出,其意化作席卷四面八方的飓风,只一下就荡尽了渊气鬼哭,拂过青山鸟兽之际又尽数化作了和风细雨。
转瞬间,三剑已过。自此,天地寂静,山岚浩荡,唯余剑鸣清韵不绝。
祭剑使垂眸,望向身前弟子,开口问她。
“当初入门之时,我便问过你——你可曾叩天叩地叩问此心,可能道一句,此身无垢,此心无邪?”
“……”
“如今,可有答案了?”
泪水纷落,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“痴儿,当真如此难悟?”
他笑望着她,伸手要为她拭去泪水,可他的血已尽褪,肉亦已经像蜡一样融化了,最终不过指尖于她眼尾虚虚一点,便生生止住了。
他虽无谓皮相,可总归是知道,他的洛水妹妹最是要漂亮干净的。
他其实还有很多话想告诉她,可到底还是什么也没说,叹了口气,一身血肉就这样在她面前枯落成灰。
漆黑的剑落在了她的面前,断成两截。
她的“季哥哥”死在了她的怀里,死于她懵懂无知、情怀朦胧的第十七个年头,唯余一捧剑骨。
他说要护她、保她,要扫荡妖邪,留得人世清明,甚至不惜散尽灵力,一身血肉尽祭天地。
可是不对。
真的不对。她想,原本不该是这样的。
他本该活着。
该死的本该是另一个。
还有她。
全都不对。全都乱了。
天地不过寂静了一瞬,又复归喧闹起来。
脚下土地再次震颤起来,渊气已尽,魔气又生。
无数黑腾腾魔气自干涸的地缝中升腾而出,化为遮天蔽日的阴云,如山岳连绵蜿蜒,转瞬遮蔽了大半幅天空。
“喜哉——?乐哉——?”
有什么正欢呼着朝她奔涌来,音形凄厉,状若疯鬼。
那嘻嘻哈哈的狂呼落在她耳里,却再无法令她生出半分害怕,只觉心绪鼓动,恍如地狱乐音欢腾鼎沸。
她怔怔抬眼,但见天幕低沉,昏景悬垂。
大片大片的阴云黑红灰白脑浆也似地铺陈开去,入眼尽是魑魅魍魉,充耳唯余悲风哀嚎。
好黑啊。她想。
好冷啊。她又想。
她还是想回家。此世记忆中的那个也好,前尘里只留一个模糊影子的那个也好——
她只想回去,和他一起,和他们一起。
可他们都不见了。
最后,只有那个人出现了。
来人垂眸望她,眸色清浅,目光平静悠远,一如神佛垂目。
长着这张脸的人,无论哪个,都一直端坐云上,就这般俯瞰着她,俯瞰着他们,半分怜悯也无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披着仙君面容的人这样同她说道,“我嘱咐你的,你都做到了,很好。”
“现在,把剑给我。”他说。
她动也没动。
“把剑交出来。”那人朝她走来,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漠,神情端正如仙如神,渺渺不可触及,“这不是你该得的。”
什么是不该?什么是应该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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